Ch11

下午茶時間結束後,我又帶江允謙在學校裡四處看看。學校不大,悠悠哉哉地走上一圈其實連半小時都不到,最後我和他坐在校門口旁的水池邊聊天。江允謙雖然愛和我抬摃,但其實他也是個健談的人,我們不只聊學校生活,並且也聊彼此對未來的規劃。

正因為如此,我才知道表面上看來有些吊兒郎的江允謙其實對自己的未來已有了大略的規劃。他打算研究所畢業後再繼續攻讀博士,或許當完兵後,就會計畫出國。而與江允謙相較之下,我對自己畢業後的出路其實沒有什麼明確的方向,更遑論所謂生涯規劃了。

我忍不住有些悵然。「我想我可能工作幾年後就會被安排相親結婚,而就算婚後繼續工作,也可能會因為沒什麼專長而遭遇中年失業吧。唉,這樣一想,就覺得畢業真不是什麼好事,可是我又不想繼續唸書……」

「那就先工作再說吧,很多時候會害怕,都是因為陌生或者是不確定,所以才一定要去嘗試。就像我其實也很害怕,畢竟若選擇走學術路線,同樣也是要付出可能與社會脫節的代價。到時同期畢業的人都在社會闖蕩,只有我還待在研究室裡,每天看paper看電腦看數據,領那一點點糊口的薪水……唉,這樣想起來,我的人生好像也很無趣耶……所謂的人生啊!」說到最後,江允謙苦笑了。

「是啊,人生嘛。」我也笑了。「其實我有時也會想,乾脆就趁快畢業前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好了,不然生命好像永遠都在妥協。」

「妥協並不是真的就不好。」江允謙的眼裡有著溫和的笑意。

「怎麼說?」看著他的眼睛,我竟覺得安心了。

「要有妥協才會成長,惟有遭遇困境,才會知道該如何在困境裡尋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或因應之道;當歷經了價值觀的衝擊與捍衛後,豁然開朗的那條路就會找得到。而且如果人生太順利了,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妳還會想去珍惜什麼嗎?就像是感情,也是有傷痛,才會堅強、珍惜……不管他人或是自己。」

望著鏡片後專注的雙眼,好半晌我都沒有開口。我怎麼會不明白這短短一席話裡是歷經多少傷心、掙扎、痛苦呢?我懂的,倘若有天我釋懷,或是有人說我成熟與堅強,那將都是我自己的妥協、成長之後。

「這是你的心路歷程嗎?」最後,我只是微微一笑。

「是啊。」江允謙也笑了笑。「對了,妳說妳在畢業前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嗯……我想寫小說。從高中開始,我就有得到幾次校內的文學獎,雖然說我是覺得自己寫得還好啦……」我越說,頭也越低,這還是我第一次將自己夢想說出口,「即使知道自己希望渺茫,還是很想試試看投稿,或許能留下一個好的回憶吧。」

「那就去試啊。」話聲未歇,我感覺江允謙伸手輕輕拍了下我的頭。當我抬起頭時,他仍是一臉微笑。「我在大學時代的成績沒有說多好,要畢業的前一年,我才決定要考研究所,當時幾乎每個人都說,我是去浪費報名費。可是誰也沒想到,我現在竟然還想繼續唸博士!所以說,路要是不自己親身去走走,又怎麼會知道下一個轉角處是在哪裡?」

「而且也有可能轉彎後就豁然開朗?」我揚起唇微笑反問。

「是啊,人生總是很難預料的。」江允謙輕輕呼口氣,「在妳來找我之前,我本來還以為自己會再抑鬱一陣子。」

「那現在想開了?」

「嗯,想開了。畢竟,不該是我的,怎麼強求也是求不來。」暮色已近,江允謙周身幾乎都被籠罩在昏黃的光線裡,而在那薄薄的光中,他瞅著我的眼神更是一逕溫柔。「小那,我也可以把妳當成像公主般地重視喔。」

「這樣啊……」我噙著笑,點點頭。

「所以呢?」江允謙直直盯著我,也笑著。

「要幹嘛嗎?」我眨眨眼。

「小那!」江允謙一臉的哭笑不得,然後他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

突然間,我的手機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轉過身,我從包包裡找出正響個不停的手機,而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弘辰。

「學姊,妳在哪裡?要一起吃飯嗎?」這一陣子弘辰都會打電話來邀吃飯,但大部份不是我們單獨一對一,通常皓銘他們也會在場,所以我只要有空就多半會答應。

「皓銘他們也在嗎?」

「嗯,我們要去餐廳了。」

「這樣啊,你等我一下喔。」我轉過頭,把手機拿遠一點,看著江允謙,「你要不要跟我,還有我學弟妹他們一起吃晚餐?」

江允謙搔搔下巴,「我已經跟我媽說好要回家吃晚餐了。」

我點點頭,將手機拿回耳朵旁。「弘辰,你們先過去好了,我大概五分鐘後就會去找你們。拜!」

通話結束後,我跟江允謙便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囉,電話再連絡。」江允謙說。

「嗯。再連絡,你路上小心點。」

「對了,禮拜天晚上我家會有烤肉,妳要來嗎?」

「你們家闔家團團,我去湊什麼熱鬧啊?」歪著頭,我不禁失笑,「而且我們社團也有烤肉啊!不過,你如果想拿月餅來捐獻給我的話,我是很歡迎的。」

好幾秒鐘,江允謙都只是瞅著我,一臉要笑不笑的。「好,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拜拜。」我向他搖搖手。

「拜。」

道別之後,江允謙轉身走向校門口,而我轉身走向學校餐廳。至於江允謙被手機鈴聲打斷的話語是想表達什麼?始終,我都沒有去問起,甚至禮拜天真的跑來送月餅禮盒的江允謙也沒再提起,一直是到了三個月後,我才從他口中聽到了完整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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